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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6-29 09:3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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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一节
6 `5 h5 S4 h2 R童年已知愁滋味2 M' ?# h) }9 b1 E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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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公历8月6日,原本是炎热的夏季,在山东省清平县(现改为临清市)官庄村的一户人家,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哭声,这哭声和远处池塘里青蛙的亢鸣浑然一体,甚至使原来烦乱的蛙鸣为之暂时的静息。这哭声让这家姓季的所有人心里为之一振,像一个心悸体弱的人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一样。于是,此时的炎热便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的清凉,这清凉直沁入人的心里。
! w0 U" |+ c' ~' [3 k( `$ c从这嘹亮的哭声里就可以判断出来,这一家刚出生的是一个男孩,他就是后来被人称为一代国学大师的季羡林。
5 p T6 m, {) {季羡林出生的这一天,距离辛亥革命爆发的10月10日仅有两个月零四天。正是有这两个多月的“履历”,季羡林经历了清朝的末年的“末”,所以,成年后的季羡林常戏称自己是“满清遗少”。
' C' S! A/ s' h+ P; v此时的中国,虽然刚刚推翻了清朝苛厉的统治,但神州大地依然一片混乱,一片黑暗。季羡林就是在这样的新旧交替、百废待举的时刻降临人间的。
* W4 M$ _ o9 F+ h; E8 v七十多年以后,季羡林在他的《我的童年》一文里写道:
* Z7 j/ ^" O3 X我最早的关于政治的回忆,就是“朝廷”二字。当时的乡下人管当皇帝叫坐朝廷,于是“朝廷”二字就成了皇帝的别名。我总以为朝廷这种东西似乎不是人,而是有极大权力的玩意儿。乡下人一提到它,好像都肃然起敬。我当然更是如此。总之,当时皇威犹在,旧习未除,是大清帝国的继续,毫无万象更新之象。5 v4 O- C" ~) H$ S6 H1 d, D4 d4 w
关于当时的经济形势,人们中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富南方,穷北方。是的,南方富庶,北方贫穷,而在贫穷的省份里,山东更穷。专就山东的情形而论,是东部富裕而西部贫穷。季羡林的故乡清平县位于山东省的西部,是最穷的县,而他所赖以生存的村庄——小小的官庄又是清平县这个穷县中最穷的村,不幸的是,季羡林家又是官庄村中最穷的家。; C7 h+ t; R' \( B( P0 s! p& i
因此,季羡林在《我的童年》的开头这样奠定自己的感情基调: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来,眼前没有红,没有绿,是一片灰黄。! w+ i$ g. E. Q Q. m! t
其实,季羡林的家族的经济状况并非一直这么惨。在季羡林诞生以前,他们的家族似乎也曾有过较为富足的好光景,但生活永远不像人想像的那么好,好日子也似乎不大甘心长久地青睐他们季家。
; \' Z% R/ a+ z, @0 ~季羡林的祖父,有一个怪怪的名字,叫季老苔。季老苔膝下有三子,老大季嗣廉,就是季羡林的父亲;老二季嗣诚,是季羡林的叔父。老三生下不久,就因为实在无法养活而送了人,连名字还没来得及起,就跟着来领养的人姓了刁。
0 j5 ^% A# q: J! w i) q季老苔夫妇年龄还不到五十,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留下两个儿子孤苦伶仃,相依为命。地无一垄,房无一间,几乎没有了立锥之地。这两个失去了严父慈母的孩子,活下去是什么滋味,活着是多么艰难,概可想见。可以说,生活的巨碾像索命一般追赶着他们,稍不留神就被碾得粉身碎骨。) i# C* E; D- p
季羡林的堂祖父是一个举人,住在官庄的村北头,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学问的人物,做官做到一个什么县的教谕,也是家族里最大的官。他是一个慈爱的人,曾养育过季羡林的父亲和叔父。可是家大负担重,人多是非多,无法管他们太久,以致实在饿得不行了的兄弟俩有几次被迫到枣林里去捡落到地上的干枣聊以充饥。9 o2 K0 W5 M/ r+ M
日子像一辆羸牛拉的破车,艰难地向前滚动,狭窄而崎岖的路上还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无奈,季羡林的父亲和叔父最后还是被迫弃家(其实家已经在惊醒前的梦里了)出走,逃难到济南去谋生糊口,并寻找机会振兴家业。
) W1 B) d( t3 T* a季羡林的父亲和叔父到了济南以后,人地生疏,举目无亲,四顾无朋,只得拼命讨生活。他们什么样的苦活都不拒绝,一丁点儿的机会都不放过,以图能够尽快实现梦想。拉过洋车,扛过大件,当过警察,卖过苦力。天道酬勤,一段时间之后,季羡林的叔父最终站住了脚,在济南开创了自己的一片小天地。想起当初振兴家业的誓言,兄弟俩做了一个新的决定:由哥哥(季羡林的父亲)回老家去继续操持田地,留下弟弟(季羡林的叔父)一个人在济南挣钱。( z, F4 p9 S7 ?
季羡林的父亲季嗣廉返乡后,就靠父亲季老苔留下的很少几亩地来维持生活。生活虽然艰难,但勉强还过得下去。几年后,他娶了媳妇,媳妇姓赵,是邻村的,家境也很穷,连个名字都没起,嫁到季家之后,就成了季赵氏。她就是季羡林的母亲。( j) d! Z: _7 ^. f
这时候,季羡林的叔父季嗣诚,虽然尽力挣扎,终于还是在济南失了业。民国元年,他被迫下了关东,用身上仅有的五角大洋买了十分之一张湖北水灾奖券,居然中了头奖。虽然只拿到了十分之一的奖金,但数目已极可观。叔父回忆说,一夜做梦,梦到举人伯父教他作诗,有两句诗,醒来还记得:“阴阳往复竟无穷,否极泰来造化工。”后来中了奖,以为是先人呵护。他用这些钱在故乡买了地,盖了房,狠狠地阔气了一把。8 I& x) \- f9 G1 a9 K' C+ v
这笔意外之财让季家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哥哥继续留在官庄,守住大房子和地,而弟弟有了钱,不再回东北,又到自己已经很熟悉的济南府了。但季羡林的父亲游手好闲,农活干不了很多,又喜欢结交朋友,不多久,就拆了房子,卖了地,一个好好的家,让他挥霍殆尽,又穷得只剩半亩地,依旧靠在济南的弟弟接济。 w; n" K4 }, \$ F [0 J& H
讲到父亲的挥霍,季羡林这样说过:
4 b# e9 E) X! E' V5 Q; {) B其实他既不酗酒、嗜赌,也不嫖、吃,自己没有什么嗜好。唯一嗜好是充大爷,有点孟尝君的味道。他能在庙会上大言宣布:“今天到会的,我都请客!”他去世的时候,我奔丧回家,为他还账,只是下酒吃的炸花生米钱就有一百多元。那时候一百元是个大数目。大学助教每月工资八十元,这些东西当然都不是他自己吃的,而是他那些酒友。
! @+ s& D8 {. F9 n一场春梦终成空,季家重又成了破落户。季羡林出生以后直到记事,他的家境仍然是异常艰苦。在小小的他的记忆里,一年能吃上白面的次数非常有限,平常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吃红高粱面做成的硬硬的饼子。不单单是白面的危机,因为没有钱买盐,只得把盐碱地上的土扫起来,用在锅里煮水土法加工食盐,以此腌些咸菜,年头到年尾,一家人就吃这种咸菜,日子的紧巴可想而知。
: |, d: N3 P7 ~" l M8 n& S2 |旧时,山东农村把用小麦面做成的食品称为“面饭”,只要是吃到一次“面饭”,就算是吃到好的了。季羡林在家,一年最多能吃到一两次“面饭”,所以吃顿“白的”面食,便成了他的最大愿望。& _% l; s5 [2 I7 q! w, Z1 M
对于白面的渴望,定格在了季羡林的心中,因此,对生活里的亮色,他记忆特深,无论多长时间,都铭刻于心。他在一篇文章里用暖色的笔触饱含深情地写道:+ F9 x+ d4 b' J9 n% I3 G/ ]
举人的太太,我管她叫奶奶,她很喜欢我。我三四岁的时候,每天一睁眼,抬脚就往村里跑(我们家在村外),跑到奶奶跟前,只见她把手一卷,卷到肥大的袖子里面,手再伸出来的时候,就会有半个白面馒头拿在手中,递给我。我吃起来,仿佛是龙胆凤髓一般,我不知道天下还有比白面馒头更好吃的东西。这白面馒头是她的两个儿子(每家有几十亩地)特别孝敬她的。她喜欢我这个孙子,每天总省下半个,留给我吃。在长达几年的时间内,这是我每天最高的享受,最大的愉快。: R7 Q2 r! F: R5 Y
季羡林一生喜欢吃烤馒头片,据他说,这一习惯的形成,就与小时候的这种最高享受有关。
4 z( p& w' V; @; k9 r有一年的中秋节,季羡林的母亲意外地不知从哪里弄了点月饼。她掰了一块给自己的丈夫,剩下的一点给了自己的儿子。这是季羡林生平第一次见到月饼,他兴冲冲地接到这一小块月饼,蹲在院里的一块石头边吃起来。月饼太小,他舍不得大口大口地吃,只是一小口一小口、仔细地、慢慢地品尝着月饼的滋味。这时候,母亲只是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心爱的儿子,拿着这一小块月饼,大快朵颐似地享受着。年少的季羡林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只知道母亲一口也没有尝。不但是月饼,连其他“白的”,母亲也从来没沾过边,都留给儿子吃了。
7 j; V3 @# X/ O) H1 F' e那时候,季羡林家里早已经从万丈高楼跌落到了平地,只能常年以红高粱饼子为主食,小孩称为吃“红的”,而用玉米面做成的黄饼子,被称为“黄的”。“黄的”有两种,一种是用玉米面、小米面做成的饼子,这种饼子在季羡林家里也是很难吃到的东西,但相对来说还是有机会吃的;另一种是黍谷做成的黄粘糕,则一年只能见一次,所以也就成为幼小的季羡林心中的珍品。& k B+ R: m+ w7 v% N5 w% M
季羡林五岁时,为了能多吃一顿玉米面、小米面饼子,常给邻居二大爷家打牛草。春夏之交,青草已经长出来,高粱也长高了。他便去割点青草,或劈点高粱叶,当然都不多,送到二大爷家里,便觉得是立了功,“赖”在二大爷家里不走,总能吃上一顿玉米面饼子,打一打牙祭。年糕也叫粘糕,就是在二大爷家吃到的,但这种机会很难得,因为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这种好吃的东西。: O9 r4 [) m @# r
童年时这些与吃有关的事,永远地留在季羡林的记忆之中,至今仍深深地刺伤着他的心。( M5 @& ` ~* o
在众多日子堆成的石子阵里,饥饿的感觉始终最硌人。但关于单色的童年记忆,季羡林总是珍藏着一些闪亮的贝壳。
& [8 ~& E! i) Z: V2 _在他的回忆文章里记有这样一件事,让我们既看出季羡林小时候生活的一斑,又能从中体会到更多的那种令人动容的温暖——
0 q3 [1 k% G* x5 |1 r. f大概到了四五岁的时候,对门住的宁大婶和宁大姑,每年夏秋收割庄稼的时候,总带我走出去老远到别人割过的地里去拾麦子或者豆子、谷子。一天辛勤之余,可以捡到一小篮麦穗或者谷穗。晚上回家,把篮子递给母亲,看样子她是非常喜欢的。有一年夏天,大概我拾的麦子比较多,她把麦粒磨成面粉,贴了一锅死面饼子。我大概是吃出味道来了,吃完了饭以后,我又偷了一块吃,让母亲看到了,赶着我要打。我当时是赤条条浑身一丝不挂,我逃到房后,往水坑里一跳。母亲没有法子下来捉我,我就站在水中把剩下的白面饼子尽情地享受了。1 j& b3 `. Z0 Q% \: T( U
这时候,往往是儿子在水里笑,母亲站在岸上也笑。每每忆及这如诗如画的一幕,季羡林总感到回味无穷。和同龄的其他孩子一样,小时候季羡林在母亲跟前撒娇、淘气,有时也难免遭到母亲的怒嗔,季羡林知道这是母爱的另一种表现。
# p2 T$ {7 T1 |/ I) l: w! @夏天。
8 I4 h5 i9 E4 x; j: `# V黄昏。4 P) Z1 X5 u0 h' f
屋后面是一个大苇坑,差不多有一个小湖那样大,远远看去,一片汪洋。坑里芦苇丛生,密密匝匝,如烟似雾。夏末,芦苇顶部白茸茸的小花,望过去,像一片涌动的银海。芦苇丛稀疏的地方,能看到清澈的水面,风吹过来,芦苇一摇一摆的,像在跟谁打着招呼。
: Q& g2 R1 D- F3 }6 e5 E/ V7 K在芦苇的招呼里,小小的季羡林耐不住黄昏的寂寞,常一个人来到坑边。
7 K4 ], B8 s8 M5 S! |3 |/ J! V季羡林经常在黄昏时分独自坐在这喧哗着的芦花丛旁,凝望着水面呈现出的粼粼的清光。蓦地,芦苇丛里发出异样的声音,季羡林吃了一惊,接着,有一两条小鱼跃出水面,嬉戏着,充满自信地向季羡林展示着自己的身姿。看着看着,季羡林高兴起来,爹娘的叮嘱便被抛诸脑后。于是,跳下水去像小鱼一样地体验一把是免不了的了。
+ V+ W9 i% s. A那种悠然和惬意,非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所能理解。) D1 b' v q8 b ]" _2 \6 S* |
早晨,如果太阳还没出来,水面就会沉静许多,颜色也会含蓄很多,静静的,呈着绿色,芦苇丛里面能够看到的小块水面颜色就会更深。这个时候,有另外一种吸引人的地方。季羡林不像一般的小孩子一样喜欢睡懒觉,他喜欢早早爬起来,沿着这弯曲的水坑走,这时候,人们多还没有起来,连小鱼也在酣睡。
/ G. i* A/ R( B/ C( D起这么早不是季羡林失眠或者有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其实,他还真想做点什么。这不,他走到一处水浅的地方,把细细的手臂伸到水里去。他在干什么呢?很快,他脸上有了一种奇怪的表情,然后他往四面看看,还好,没有其他人,连一只鸟都没有。然后,他慢慢从水里抽出胳臂,这时,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白白的,看不太分明。慢慢地,季羡林把手掌摊开了,把那个白白的东西放到眼底下看,似乎不太认识这物件是什么。噢,真的,不错,是真的,一个大大的野鸭蛋!于是,小小的脸蛋上绽开了一朵花。回去吧,他对自己说,娘会挂念的!季羡林此时似乎已经看到,娘对自己的赞许。8 z( ]3 l; a% h1 t
秋天的翅膀扇动,庄稼开始熟了。一望无际的鲁西大平原上,高粱红,谷子黄。绿豆啦,玉米啦,黄豆啦,也都在向人们报告着丰收的喜悦。
% U: F0 \7 u$ F. n* {* L五六岁的季羡林最喜欢走进高粱地,他感到高粱很神奇,竟然比他的身子高出那么多!走进高粱地,便有一种走进大森林一般的感觉,尽管季羡林从没有进过一望无边的森林。透过高粱密叶的间隙,能看到上面的蓝天,这时候看到的天是多么奇怪啊。每天早晨,朝露还未退去,季羡林便来到高粱地里,用手拨拉高粱叶子玩。叶子上的露水,像一颗颗珍珠闪着淡白的光。有的大水珠,还能照出自己像一粒芝麻那样小的有点变形的脸来,小小的他,自然感到又有趣,又新鲜。
6 G' W' Z8 q; ^& J: A- ?3 C' R( o老玉米也长得比季羡林高得多,踮起脚尖,才能掰到棒子。季羡林非常羡慕它们,也盼着自己能快点长高。
: B- j+ b8 ~$ R8 \, E绿豆和黄豆都比他矮,所以季羡林也喜欢在它们中间走一走。走在绿豆黄豆中间,他觉得轻松,一点也不闷得慌,要是有过路人的话,他们就可以看到他,说不定还会夸他一句呢!: l- D; e6 W- m/ G1 B+ E
矮小的作物不知道,它们无意间给了这个孩子一种自信。' V/ G) C- P* e& X5 R8 V4 \( I8 c
因此,他喜欢在豆子地里帮助大人干点活。他总是缠着母亲,母亲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像个影子一样。往往是午饭以前,他跟着母亲到地里去摘绿豆荚,到家以后,把豆粒剥出来,回去煮午饭吃,黄豆真香啊!
2 d* K5 V Y' `0 ]+ _0 i4 A对这段生活,季羡林后来回忆说:
4 _ U1 b8 _) b- @3 a( E总之,这一片豆子地就是我的乐园,我说话像百灵鸟,跑起来像羚羊,腿和嘴一刻也不停。干起活来,更是全神贯注,总想用最高的速度摘下最多的绿豆荚来。但是,一检查成绩,却未免令人气短:母亲的筐子里已经满了,而自己的呢,连一半还不到哩。在失望之余,就细心加以观察和研究。不久,我就发现,这里面也并没有什么奥妙,关键就在母亲那一双长满了老茧的手上。
9 i1 [2 H* ~- c1 P6 P7 I z后来,离开了母亲,但母亲的面影和这双长满了老茧的手,却时时出现在眼前。多少年后,公共汽车上,偶尔发现老妇人一双长满老茧的手,马上会想到母亲的手,母亲的面影也就同时出现在面前。虽然只有6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但母亲的面影却是终生都不会忘记的。, P; A# S4 n3 b& o9 M/ s) ?- L
季羡林在回忆童年的文章里提到的宁大婶和宁大姑,是他喜欢和敬重的乡邻宁家三口中的两位,还有一位是宁大叔,他们家大概有两三亩地,全家就以此聊生。小时候,季羡林特别喜欢宁大姑,同她腻在一起的时候最多。夏天的晚上,屋子里仿佛蒸笼一般,清凉的梦境距季羡林的村民们有足够的遥远,这样,季羡林的母亲和宁大婶、宁大姑,还有一些住在不远的地方的大婶们和大姑们,就会凑到一起,坐在或躺在铺到地上的苇子席上,谈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琐事,眉飞色舞之间,一种朴素的乡邻之情便被铺染得浓郁。与此同时,她们手里驱逐蚊虫的大蒲扇丝毫未停,摇着摇着,摇得夏夜深深而静寂。但季羡林和宁大姑对谈论这些事情都没有兴趣,乡情浓浓的喧嚷里,只有他们躺在席子上,眼望着天。乡下的天好像是离地近,天上的星星也好像是离人近,它们在不太辽远的天空里向人们眨巴眼睛。有时候有流星飞过,他们称之为“贼星”,究竟为何会有此称呼,小时候的季羡林并不知道,似乎也不愿很刻意知晓。
8 s& a! [; S% |毫无疑问,季羡林是聪慧过人的。大概在四岁到六岁之间吧,他开始识字了,家穷上不起私塾,为他开蒙的老师是本村的马景功先生。岁月的流逝,带走了许许多多或让人喜悦或让人悲伤的东西。开始识字的季节,私塾之类的场所,《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书籍,似乎从来就不曾真地走进童年季羡林的生活里去,因为他实在想不起关于它们的样子,哪怕仅仅是一丁点儿的影子。( y5 ?+ V' x1 q. c# s" o
令人心酸的是,在季羡林的家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本书,就连带字的什么纸条子也没有光顾过,只有摇摇欲坠的房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是认识了一些字,这就让季羡林觉得,那类似私塾的地方,那开蒙的书本,还有邻居马景功先生,的确是勿庸置疑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O* ?, y, V8 W! F3 R2 U, u让季羡林记忆时刻不曾淡化的是他的小伙伴。如果他的童年可以说是枯燥的话,小伙伴的存在则从某种意义上大大改观了这种令人遗憾的窘状。% s* x# L% I4 _- {6 O4 G6 l$ f
1986年,已经七十五岁的季羡林欣喜地挥动着他含情的笔——/ D1 b2 K. L0 h; z, q7 s7 O
(关于小伙伴)我记得最清楚的有两个:一个叫杨狗,我前几年回家,才知道他的大名,他现在还活着,一字不识;另一个叫哑巴小(意思是哑巴的儿子),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他姓甚名谁。我们三个天天在一起玩水、打枣、捉知了、摸虾,不见不散,一天也不间断。后来听说哑巴小当了山大王,练就了一身蹿房越脊的惊人本领,能用手指抓住大庙的椽子,浑身悬空,围绕大殿走一周。有一次被捉住,是十冬腊月,赤身露体,浇上凉水,被捆起来,倒挂一夜,仍然能活着。据说他从来不到官庄来作案,“兔子不吃窝边草”,这是绿林英雄的义气。后来终于被捉杀掉。我每次想到这样一个光着屁股游玩的小伙伴竟成为这样一个“英雄”,就颇有骄傲之意。
4 v3 R' h0 y2 s# R8 r* e读完这段文字,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季羡林皱眉的回忆、含泪的欣喜之情跃然于字里行间。
0 r0 A% L! D: k1917年,季羡林六岁的时候,他生命的河流发生了重要的转折,这次转折对于他的意义至弘至远。
, ], b/ R( V% R( J1 N在季氏家族,季羡林父亲的兄弟中,只有排行老大的那位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但不幸的是,此子早早夭亡,让季家人一下子陷入后嗣乏人的泥淖之中。季羡林出生后,就成了季家的下一代中唯一的男孩子。在那个年代里,这意味着什么,想必大家都非常清楚。在济南的季羡林的九叔(叔父在家族中排行第九)只有一个女儿。于是为了季家的下一代,兄弟俩一商量,就要把人事不更的季羡林送到济南念书,以求他光宗耀祖。
" K( A+ C7 v2 z9 W% o6 B2 i {1 a事情其实始于一个相当偶然的事件:当季羡林的叔父和婶婶回到官庄时,看到了六岁的季羡林因为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而在胡闹,完全与当时和他同龄的乡下孩子没什么两样,甚至和泥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叔父婶婶非常痛心,这才产生了接他到济南的想法。
& \! C1 r; O6 o: Z$ Y- R- S& T那一年的春节前夕。天冷极了,风硬极了,像针,刺在人脸上生疼;孩子要离开家到遥远的济南的消息也像针,刺在季羡林母亲柔弱的心上。我们可以想到,当时季羡林的母亲心里是什么滋味,是如何的痛苦,但又没有办法,毕竟此举是为孩子好。再说,即便她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小叔子随便找个理由把孩子带走,她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拦得住?!
0 x0 i! I y. r- A直到很多年以后,季羡林才听人告诉他说,他的母亲曾经说过:“要知道一去不回头的话,我拼了命也不放那孩子走!”这句话,虽然不是他亲耳听到的,虽然讲述者也并非饱含感情说给他的,但在季羡林听来,却不啻一声惊雷,震在他心上,并且终生回荡在他耳边。“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季羡林心里翻涌着波涛。
- y2 y- U* v% ^% W1917年刚过了春节不久,季羡林离开了只生活了六年的故乡清平县官庄村,跟着他父亲骑着一头毛驴,历时两天,来到了以湖光山色著名的山东省最大的城市——济南。. |4 @0 M( x) M8 D6 {1 `9 h
那天,季羡林与父亲走在一条古旧的黄土街上,然后,扭头转进一个有石头台阶、颇带些古董味道的大门里去。
7 N0 y; j, ~, C0 Y进了大门,迎头是一棵大的枸杞树。因为刚刚走过了长长的、曲曲折折的迷宫似的街,走进屋里,眼前还只是一片花,没有看到一个人,定了定神,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看到了婶母。* h4 H" q, O+ x* M
不久,在屋内黑暗的角隅里,发现了一个老人,在起劲地同叔父谈着话。. Y# g3 k# t3 u2 e3 {
这个老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看他的第一眼起,季羡林心里已经留下了一个莫大的威胁,并形成了一个神怪老人的印象:胡子,白白的,稀稀的;头发,白白的,稀稀,头发和胡须之间,夹着一张棕黑色的面孔,和蝙蝠的脸形状差不多。和父亲说话的时候,那个老人的胡子在一上一下地颤动着,这让季羡林蓦地想起老家的一种动物来——
" l! G) |4 b& U$ Y! w我不敢再看他,我只呆呆地注视着那棵枸杞树,注视着细弱的枝条上才冒出的红星似的小芽,看熹微的晨光慢慢地照透那凌乱的枝条。小贩的叫卖声从墙外飘过来,但我不知道他们叫卖的什么。对我,一切都充满了惊异。故乡里小村的影子,母亲的影子,时时浮掠在我的眼前。我一闭眼,仿佛自己还骑在驴背上,还能听到驴子项下的单调的铃声,看到从驴子头前伸展出去的长长又崎岖的仿佛再也走不到尽头的黄土路。在一瞬间,这崎岖的再也走不到尽头的黄土路就把自己引到这陌生的地方来。在这陌生的地方,现在(一个初春的早晨)就又看到这样一个神秘的老人在枸杞树下面来来往往地做着事。
& B7 h# }1 y/ S: s. M' x% v: z这段文字是季羡林的回忆,写于1935年。文字真实地记录了他进入济南之后的恐惧。) ^- x. c9 {0 Y6 x. O
渐渐的,季羡林同老人亲近起来,于是,老人的脸也慢慢变得可爱起来。/ C I# e* b$ r9 x
叔父把家搬到街南头之后不久,就外出做事挣钱去了。当他从望口山回到家中时,随行的仆人挑了一担子东西,香香的,散发着诱人的味道。那是用蒲包装着的有名的肥城桃。仔细看去,噢,下面还有一个木笼子,木笼子里装着什么呢?季羡林还没来得及伸头看看,挑担的仆人就已经把那个木笼子拿起来并举到季羡林面前!" d4 L# P% A9 F5 c! ]4 ^
季羡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原来里面装着三只兔子:两只小的,白色;一只大的,黑色;小兔子似乎受到了惊吓,身体战栗着,包括嘴唇也在颤抖。它们的耳朵透亮,长长的,仔细看能看到上面的血丝;红亮的宝石似的眼睛,不敢看人。兔子,季羡林在官庄时梦寐以求的兔子,现在就在自己面前!还一下子三只!这真让他又惊又喜,想不到在叔父去望口山以前,也不过随意一说,让他带几只兔子回来,现在居然带回来了。叔叔真好!他顾不得去吃那美味的肥城桃,而是东跑西跑,忙着找白菜,找豆芽,喂这三只可爱的小家伙。喂得差不多了,季羡林又替它们张罗住处,先后找了几个地方都不合适,最后就决定让它们住在他自己的床底下。
! T" u- @; g% P( k六岁多的孩子,一下子得到自己盼望了许久的心爱之物,那个高兴劲,自然是可以想象得出的。在官庄的时候,要趴在邻居家的兔子洞口才能看到的东西,现在居然有三只伏在自己的床下,季羡林感到自己简直是处在童话世界之中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小兔子都在床底下闹三天了,季羡林还在这样问自己。2 i$ p3 S6 ^$ f1 E
但这样令人快乐的日子毕竟很少,到了济南以后,季羡林的日子是痛苦和寂寞的。离开了母亲的日子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是可怕的。暗淡的灯照彻了冷寂的秋夜,再加上一点轻微空漠的悲哀,压在一个六岁孩子的心头,一种莫名的凄凉袭进了他的心。对母亲的思念像倔强的菟丝花死死缠在他的心上,曾经有过好几次,小小的季羡林都从梦里哭着醒来,泪水打湿了枕头,每一次,他都不停地哭喊着娘。
# L4 h8 ^" |* c9 {+ J! T h8 c没有了娘呵护的孩子多么可怜啊!这种失掉母爱的悲哀,非有亲身经历者,实实难以体会。6 M8 S: W- M" c. Y! w8 G
尽管这个时候他暂时远离了只能吃高粱面饼子的日子,不但能吃上白面馒头,而且还能吃上肉,但是在他的心里,他宁愿再啃硬硬的红高粱饼子就着苦涩难以下咽的咸菜。
; @5 t2 M5 y1 G, \8 o日子就在季羡林对母亲的思念里缓缓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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